
步入展廳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現(xiàn)代派的片片竹林 羅曉光/攝
1977年,NASA“旅行者”號宇宙探測器攜帶著一張“地球名片”飛向浩瀚天宇,向未知遞上地球友善的微笑,這張“地球名片”上記載著地球和人類的基本信息,以及27首能代表地球上豐富多彩文化的樂曲,其中,代表中國悠久文化的古琴曲《流水》赫然在列。
古琴,一件不少中國人幾乎不認識的樂器,一種在日常生活中幾乎沒聽過的樂音,一頁幾乎快被人們遺忘的文化史,卻是早已印刻在每個中國人身上數(shù)千年的文化基因。當洪水猛獸般的大時代不可避免地以席卷一切的力量滾滾向前,幾多人能夠哲人般地逆流回溯,求索從前。當現(xiàn)代化和全球一體化的復印機生產(chǎn)著便捷快速的生活方式,文化的守望者是否還能為差異化拼搶一席之地,抑或毋需如此慘烈亦可保持中國人自己的生存哲學?
2012年11月9日,“無痕——當代琴人生活美學與生命態(tài)度”在國家大劇院東展廳開展,展覽試圖從當代琴人的角度對這些問題做出回答。

名為“冰河世紀”的小廳格外引人注目
圖為著名古琴藝術家王鵬先生在彈奏古琴 羅曉光/攝
為我一揮手,如聽萬壑松
不同于以往圖文介紹性質的展覽,進入展廳,展板、說明文字都不見身影,取而代之的是現(xiàn)代派的片片竹林粒粒散石,“曲徑通幽”之感油然而生。穿過“竹林”,視線豁然開朗,幽然處一派曲水流觴,好似《蘭亭序》所言“茂林修竹,又有清流激湍,映帶左右,引以為流觴曲水?!?nbsp;
正廳中央,一把仿“太古遺音”琴格外引人注目,這便是那把2008年奧運會開幕式上獻音全球的古琴,美而不艷、哀而不傷、質而能文、辨而不詐的琴聲確余音繞梁三日不絕于耳。這把琴是仿“太古遺音”的曠式古琴,兩肩圓鼓,似滿月,又稱月琴式。黑漆,大流水斷紋,桐木制。背面龍池為圓形,鳳沼為長圓形,龍池上方刻行書“太古遺音”四字。
另一把琴“無痕”亦引人注目,此琴式系王鵬先生創(chuàng)作,頗有仲尼式變體之感,意以正音正心,借儒家“中和”之意化為“無痕”之劍,方為舞劍、撫琴之所求。此琴的制作采用古法“八寶灰胎”之方,偏古銅色彩,使之具有斑駁蒼古的青銅質感。其造型、線條內斂,圓中帶方,曲線變化于毫厘之間,其藝術手法具有大膽落斧、精雕細鑿之妙。音色蒼古,剛柔相濟,具金聲玉振之韻。展覽即取此琴之名。
深入展廳,一個名為“冰河世紀”的小廳格外引人注目,幾塊圓潤黑亮的鵝卵大石散落其間,其中最大一個即為琴臺。展廳無水,卻似聞潺潺之聲應和蒼遠古琴之韻,正契合旅行者號“地球名片”設計者所言,古琴聲是“人類意識與宇宙共鳴的冥想曲”。
展廳的隔斷也頗具意境,白底紙質上繪有《梅花三弄》圖,圖中,古樂譜如同一朵朵的梅花,在高山流水間靜靜綻放。
作為背景音樂的古琴樂曲讓觀者步入其間便覺意境幽深,李白詩云:“蜀僧抱綠綺,西下峨眉峰。為我一揮手,如聽萬壑松?!睋?jù)介紹,此背景音樂是展覽主辦方、著名古琴藝術家王鵬先生專門為此次展覽所創(chuàng)作。
古琴上的傳統(tǒng)文化和人文精神
古琴,原稱琴或七弦琴,又有綠綺、絲桐等別稱,是中國保留古代音樂風貌最多,且深具民族精神、審美情趣和傳統(tǒng)藝術特征的樂器。作為“琴棋書畫”中的“四藝”之首,古琴藝術成為文人雅士修身養(yǎng)性的必由之徑,故有“君子無故不撤琴瑟”之說。古琴音樂在綿延未絕的悠久歷史中,獨立構建了一個以演奏傳承為中心的包括琴人、琴曲、琴調、琴律、琴制、琴歌、琴韻在內的博大精深的文化世界。2003年11月,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批準中國古琴藝術為第二批“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(chǎn)代表作”。2006年5月20日,古琴藝術經(jīng)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名錄。
古琴因其清、和、淡、雅的音樂品格寄寓了文人風凌傲骨、超凡脫俗的處世心態(tài),而成為文人音樂的代表。
“濃艷悅耳,世人多喜;淡泊寧心,知者自得”,古琴之韻正如古代文人,向內不向外。灑脫如竹林七賢,“為人也,巖巖若孤松之獨立;其醉也,巍峨若玉山之將崩。”其獨立的精神,獨立的人格,不為金錢,不畏權貴,甚至可以舍生取義,正是古琴“知者自得”的境界。
不得不提,古琴之身本身就是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最集中的體現(xiàn):一張典型的古琴的基本長度是3尺6寸5分,代表一年的365天;琴身上有13個取音的徽位,代表著12個月和一個閏月;琴身由兩張木板相合而成,面板圓,底板平,一陰一陽,象征“天圓地方”;琴有琴額、琴項、琴肩……象征著人身,一琴之中,天、地、人三才具足。琴的兩個出音孔一方一圓,各叫“龍池”、“鳳沼”;琴首墊弦的隆起叫“岳山”,琴底栓弦的短柱叫“雁足”;琴有七根弦,除了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各與“五行”相對應外,另有兩根弦一“文”一“武”。小小的一張琴,僅從其形制上就包含著中國古人對自然、對宇宙、對人生的精辟理解與高度概括。
古琴音樂主要受儒家中正和平、溫柔敦厚、“德音之謂樂”和道家順應自然、大音希聲、清微淡遠等思想的影響,古琴之聲亦是“味外之旨、韻外之致、弦外之音”的精髓所在。正是中國古典哲學的一統(tǒng)體現(xiàn)。
古琴的前世今生
一千七百五十年前,也就是公元262年夏,西晉,洛陽,一位叫作嵇康的曠達名士,因其不掩好惡得罪權貴,身戴木枷,被一群兵丁從大獄押到洛陽東市刑場準備行刑。三千名太學生擁擠在刑場邊上請愿,要求朝廷赦免嵇康,讓嵇康擔任太學的導師。然而晉王司馬昭豈可為之動搖。行刑之際,嵇康提出要彈琴一曲,于是,死寂的刑場上,一曲絕世《廣陵散》鋪天蓋地。彈畢,從容赴死,是時,嵇康三十九歲。
千年太遠,遙遠的絕響在極少數(shù)人的心頭震顫,《廣陵散》早已無跡可尋,傳統(tǒng)文人也不見了蹤跡。然而人們還是沒有忘記這段文人精神的佐證,以及古琴即便死也仍然堅持的“哀而不傷”。因為這種情愫對于中國人來說,已經(jīng)穿透腠理、浸滲肌膚、深入骨髓。
歷史車輪滾滾,中國藝術也經(jīng)由全球一體化而產(chǎn)生了新的奇幻炫彩,傳統(tǒng)文化的影響力淡褪,這是歷史的必然,無所謂好壞。然而,存留千年的古琴因中國濃厚的精神土壤而仍舊活躍地生長,只是形態(tài)已有所改變。文化的守望者們正在用當代藝術詮釋傳統(tǒng)古琴文化精神,“無痕——當代琴人生活美學與生命態(tài)度”就是一次集中體現(xiàn)。
主辦方表示,他們試圖解構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與當代生活之間的關系;傳達出傳統(tǒng)文化精神和當代藝術與生活息息相關,可以“無痕”地契合,甚至可以演變成一種新的當代藝術形式這一重要訊息;同時這樣的藝術形式將成為當今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保護最重要的手段之一,也為傳統(tǒng)非遺項目營造出更大的生存環(huán)境與空間,使傳統(tǒng)藝術在當代獲得新的生命。
漫步展廳,忽感白居易“鳥棲魚不動,月照夜江深。身外都無事,舟中只有琴。七弦為益友,兩耳是知音。心靜即聲淡,其間無古今”的意境,的確,這正是中國文人對生活、生命、生存基本態(tài)度的真實寫照,無論古,哪怕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