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專欄作家 周黎明)國家大劇院新版《托斯卡》,是繼《茶花女》后中國舞臺上又一部世界一流水平的自制歌劇。說自制是指自己當老板,擁有自主版權,團隊卻相當國際化。這符合歌劇院的通行做法,即從臺前到幕后,更不用說劇目本身從原著到作曲到故事發(fā)生地,均不受國別的限制。
但是,在中國舞臺上演出西洋經(jīng)典歌劇,有一些因地制宜的規(guī)則,比如說中國觀眾不太接受太前衛(wèi)的演繹,劇本中說故事發(fā)生在哪個年代什么地方,最好不要太脫離太超越;但是,若拿一個幾十年前的老套出來,恐怕也不符合現(xiàn)代人的口味。強卡洛·德·莫納科為國家大劇院打造的《托斯卡》既尊重傳統(tǒng)又與時俱進,這尤其體現(xiàn)在威廉·奧蘭迪的舞臺設計中。傳統(tǒng)的歌劇舞臺很龐大很寫實,大劇院這版《托斯卡》以寫實為基礎,但將透視做了大幅的夸張,第一幕的教堂柱子和墻壁都是傾斜的,似乎暗示著那個年代的扭曲,第二幕封閉得不透氣,用高壓的氣氛而非刑具等道具來制造心理恐怖。
這一版最精彩之處,是幾個場景的變換。第一幕高潮的合唱,一般處理成合唱團成員滿臺轉,以制造動感;莫納科反其道而行之,演員基本不動,反倒讓布景轉起來,所產(chǎn)生的動感不僅跟音樂配合得天衣無縫,而且讓觀眾感受到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的視覺震懾。第三幕的開頭和結尾把換景變成畫龍點睛,沒有一絲炫耀劇院硬件的幼稚,一切為故事和音樂服務,每一處布景的移動均提升了戲劇張力。
有人把這種處理稱作電影手法。其實,這是導演和他的團隊不落俗套的表現(xiàn),好的設計不是為了展示設計者的高明或者劇院的高級,而是讓這些技巧和設備最充分地烘托劇目本身。對于歌劇來說,音樂是最神圣的,莫納科把包涵在音樂中的緊張和沖突做了天才的舞臺展示和配合。為此,他放棄了很多習以為常的做法,尤其是結局的主角自殺,往常是跳樓,被推到后臺,這回是從很高的雕塑上跳下,跳躍時轉到正對觀眾,其震撼不言而喻。如果這五米的跳躍進一步借鑒電影手法模擬慢鏡頭,效果必定更好。
演《托斯卡》,光有唱功不夠,必須有演技,必須全身心投入,必須讓音樂的風暴把自己裹挾進去。這回的歌唱家們堪稱會唱的好演員(singing actors),尤其飾演托斯卡的妮可拉·拜勒·卡爾波內更是學表演出身,入戲很深,其他演員也都擺脫了以唱代演的套路。即便不懂音樂的觀眾,當作普通戲劇來欣賞,都沒有任何尿點。當然,對于歌劇迷,這一版更是可圈可點。就說第二幕托斯卡穿的戲服,看著眼熟吧?那就是瑪麗亞·卡拉斯《托斯卡》唱片封面上的服裝??ɡ故鞘飞献罱艹龅耐兴箍ǎ赜眠@套戲服,不是偷懶,而是向歌劇女神致敬,如同昆汀·塔倫蒂諾在《殺死比爾》中讓烏瑪·瑟曼穿李小龍的服裝。
普契尼的作品離我們很近,他表現(xiàn)的矛盾與情感都屬于普通人共有的。威爾第展現(xiàn)的奧賽羅雖說是妒忌大王,但依然高貴無比,而普契尼描寫的托斯卡雖是一代名伶,但無論是吃醋還是愛恨情仇都與普通百姓無異。國家大劇院版《托斯卡》不簡單,在于同時滿足了內行和外行所需,內行從視覺與音樂的重新結合中得到新收獲,外行也可以體驗到一次絲絲入扣的音樂和戲劇之旅。




